經過這番激烈對抗之後，喬爍和溫涼其實都有點尷尬，兩人沒再鬧什麽動靜，相安無事各自躺下睡了。喬爍睡前總愛看手機，看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，手機還從手裏掉下去幾次。

對面的溫涼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起來了，背對著這邊，大晚上的不睡覺也不知道站在那做什麽。溫涼的脊背消瘦，在酒店昏暗的橘色燈光下，骨骼線條暈出陰影，後腰處的兩個窩恰到好處地點綴著。深灰色的布料之下，兩條修長的腿隱約可見單薄的肌肉。

喬爍盯著燈光下泛出柔光的脊背，感嘆道：這麽漂亮的背，不去拔火罐真是可惜了。他伸出手指，調戲般地在那光滑的脊背上畫來畫去。隨後兩人扭打在一塊，倒在一大堆被子裏，後來莫名其妙地變成一種極其親昵的姿勢。

溫涼的臉特別特別近，眼睛被暖色的燈光照亮，閃動著喬爍從不曾見過的澄澈笑意。喬爍在這樣的目光裏感到有些眩暈，強烈的失真感從不知名的角落湧上來，他甚至不確定眼前的溫涼是不是真的。

喬爍俯著身子，溫涼的手臂從他的脖子和腰側繞過去擁住他。喬爍順著他的動作，在他的額頭上、鼻尖上、嘴唇上、脖子上落下親吻。他心裏一邊躁動著，一邊又覺得荒唐，像是在以第三人稱的視角來看著這一切，卻又不可抗力地深陷其中。

有個聲音在說：這是夢，這是夢……

喬爍轉身看到溫涼走進衛生間，他不由自主地跟過去。溫涼站在最裏面的小角落裏背對著這邊，仰著頭淋水，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下來，瘦削的身影呈現出一種易碎的美感。

喬爍低頭，看到地上的水混著鮮紅的血液朝這邊流過來，很快地漫上腳踝。再擡頭的時候，他發現溫涼已經轉過身了，那張血色盡失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，卻無端地透著一種枯敗和絕望，花灑不斷地把水澆下來，淚水一樣在他臉上交錯著湧流，順著他的臂膀，流經左手腕的深痕，沖刷著變成血水。

喬爍的心陡然猛烈地跳動起來，他蹚著淹沒膝蓋的血水朝溫涼走，急切卻又無措地想捂住溫涼手腕上的傷口，但他栽在地上怎麽爬都爬不起來。他直直地看著溫涼，張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——你疼嗎？你在哭嗎？

“老喬，老喬，你醒醒！”

喬爍醒過來的一瞬間腦袋裏一片空白，他大口地喘著氣試圖擺脫溺水般的窒息感，一時間四肢像是被壓麻了似的動都動不了。緩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註意到彎腰站在床邊的溫涼。

“老喬，你又做夢了。”溫涼看他醒過來，終於松了一口氣，他無奈地笑笑——喬爍這說夢話的毛病，從他們成為室友的第一天就已經暴露了，剛才聽喬爍說什麽要給他拔罐，他還以為是喬爍又在說什麽異想天開的玩笑話。

喬爍看著溫涼，半天都沒吭聲。床頭的橘色燈光很昏暗，溫涼一半臉被暖光照亮，眼神澄澈而溫潤，另一半臉隱在黑暗裏。他微微皺著眉，嘴角卻又帶著點笑意。

這張熟悉的臉與夢境中蒼白絕望、被水淋濕的臉重合，夢裏的一幕幕重新浮現在眼前。這大概能算是個噩夢了，真實得可怕，又透著詭異。那不斷湧流的血水仿佛能把人淹沒在一片絕望中，令人窒息。喬爍不由得打了個冷戰。

“你怎麽了？沒事兒吧？”溫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喬爍有點恍惚地搖搖頭，眼睛不由自主地跟著溫涼的手，順著他的手腕看過去了。燈光昏暗，但仍舊能看到溫涼手腕上那條傷痕，他想起自己在夢裏用盡力氣想喊出來的話。自己傷害自己，那該有多疼？那個時候他是什麽樣的心情什麽樣的表情？他會絕望地流淚嗎？

喬爍鮮少有這麽安靜無措的時候，看起來真有點怪異，溫涼擔心地看著他發楞，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：“老喬，怎麽了？”

“被你嚇的。”喬爍郁悶地盯著溫涼這張看似單純的臉，一把握住他的手臂，拇指在他手腕的位置用力地摩挲——光滑，但隱隱能感覺到凹凸不平，觸感並不不流暢。

溫涼眼睛裏剎那間閃過一絲防備的情緒，他迅速地擡起另一只手撥開喬爍的手，從他的鉗制中掙開了。溫涼站起身，暖色的燈光不再照著他，臉隱在黑暗中，他整個人都透著陰郁。

一時間氣氛很冷，但喬爍仍舊理所當然地把目光鎖定在溫涼的臉上，毫不退讓，也沒有說話。這下倒是溫涼有點慌了，他的手不自在地攥了攥，半晌才極不自然地憋出一句話：“我太困了，先睡了。”

溫涼在對面床上躺下來，蓋好被子，翻了個身背對著喬爍。他蜷在被子裏，右手用力地握住左手腕。上學期的時候老喬就看到過這條傷痕，那時候溫涼告訴他這是一條紋身，他信了。

可是這個秘密早晚有一天會被知道。胸口不覺已經沈重地壓抑起來，溫涼緊緊地皺起眉，心裏雜亂的想法和困惑不斷地沖撞糾纏著，好像永遠都沒有出口似的。

真的到了那個時候，喬爍會怎麽覺得？會怎麽看待他？他會像那些事不關己的人一樣冷漠地疏遠，還是會輕蔑地嘲笑他懦弱和精神不正常？不，老喬一定不會這樣。他那麽開朗熱烈，他會同情又好奇地笑著說：“抑郁癥啊？沒那回事的，你只是想多了，自鯊不至於的，有什麽想不開呢？我不理解。來給爺笑一個。”

不論哪一種，都是他不願意面對的。你怎麽會理解呢，老喬，你還是什麽都別知道了。溫涼覺得眼眶有點發酸，他睜大眼睛眨了幾下，心裏卻更加發堵。他是是深海裏籠罩著陰霾的怪物，而喬爍是岸上站在陽光裏恣意生長的少年。他當然不會理解，不同世界的人拿什麽來交流呢？他明亮美好，遠遠看著就好了，接近了只會讓兩人都窒息。

喬爍看著對面裹緊被子裝睡的溫涼，心裏莫名地悶著火。他怎麽也沒想過，看似性格最溫和的溫涼才是最難以接觸的人，大家都被他的外表給騙了。他的面具之下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和疏離，他會在你覺得跟他關系很好的時候猝不及防地打斷你的自以為是，讓你一時間難堪又窩火，跟被耍了一樣。

喬爍煩躁地深呼吸了一下，然後伸手關了燈，也翻身背對著溫涼。閉眼後，他沒有睡意，腦子裏漸漸浮現出夢裏的場景，一點一點從零碎變得完整。夢裏的事全都發生在這一件小房間裏，真實得仿佛找不到夢的源頭。

喬爍努力地回想了許久，眼前浮現出自己跟溫涼相擁、親吻他的畫面。喬爍迷迷糊糊的腦袋忽然像是被冷水澆了一樣，他猛地睜開眼睛，心裏滿是不可置信。這是他喬爍能幹出來的事嗎？他把溫涼壓在床上親了一頓？喬爍心裏頓時就炸開了鍋——怎麽會做這樣的夢！溫涼是室友！是男的！

喬爍不知怎麽的，忽然想起之前被表弟問過是不是喜歡男的，被同校的人問過是不是喜歡室友。喬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：怎麽回事呢？他們這樣問難道是有什麽依據嗎？他們是看出什麽了嗎？

喬爍一個激靈，手忙腳亂地從枕頭邊摸出手機來，打開度娘就開始搜索：夢見自己親了室友是怎麽回事。搜到的內容要不就是解夢的，要不就是一些毫不相關的，他耐著性子往下翻了十來頁也沒看到什麽靠譜的回答。

喬爍實在懶得再找答案了，他把手機放回枕頭邊，閉上眼睛，腦海裏卻仍舊不斷回想起那個荒誕的夢。夢裏他對著溫涼的臉上上下下親了個遍，而且溫涼居然也沒什麽抗拒的意思。溫涼笑得澄澈，嘴唇很軟，呼吸很熱，脖子光滑，鎖骨瘦削，身上還透出一股香味……離了個大譜！只是個夢，這些真實的感覺是哪來的！

再往後想，畫面就有點詭異起來，夢境突如其來地轉場，親還沒親完，溫涼就去了浴室，手腕上的傷痕還留了那麽多的血，混在水裏迅速地把人淹沒。窒息的感覺也那麽真實。

回想起跟溫涼相處的這一學期，溫涼沒有提過自己的抑郁癥，也極少表現出極度消極的情緒。喬爍唯一一次見到溫涼崩潰的樣子是在文和食堂幽暗的樓道裏，那時候溫涼靠墻蹲著，把臉埋在手掌中哭得發抖，眼淚從他指間溢出來，卻仍舊不吭一聲，到了第二天早上又是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。

心事重重的時候，溫涼經常是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。喬爍看著他憔悴的樣子，心裏百味雜陳，說是心疼吧，大老爺們說這詞好像有那麽點違和，他就是不想看到溫涼這個樣子。他在度娘搜索過不少有關抑郁癥的東西，心裏就更加沒底，怕溫涼想不開，又怕貿然提起是揭傷疤，於是他時不時就狀似無意地語言鼓勵一下，或者扒著溫涼的床簾看看他還活著沒……

咳，溫涼，爸爸為你操碎了心！喬爍這麽想著，翻了個身朝向溫涼那個方向。他看到溫涼那邊亮著微弱的光，應該是沒睡著又在看手機。

溫涼背對喬爍躺著，手機的光調的很暗。出來玩沒帶日記本，他在丘丘聊天框裏敲了一行字，發送給自己的小號。

“2018.4.6.周五.淩晨.在黑暗裏待久了，陽光照在身上都覺得刺痛。”

察覺到喬爍翻身的聲音，溫涼下意識地把手機往下挪了挪，打開狀態欄，已經是最暗的光了。為了不讓光線照到喬爍，溫涼也翻了個身，一翻過來恰好跟對面的喬爍四目相對。

兩人都莫名有些不自然，幾乎同時熄滅了各自的手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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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：

咱就是說，老喬真是太能做夢了，他還經常說夢話，最關鍵的是他的夢好像能預知未來一樣哈哈哈，好像超能力啊。這個夢算是個隱喻吧，也說明喬爍內心其實一直都在擔心溫涼的抑郁癥。老喬雖然很傲嬌很有小脾氣，但他是個很善良的人啊。溫涼呢俺覺得他一直一直都是個特別矛盾的人，表面和群其實內心孤僻，也算是一種外熱內冷（吧）。溫涼知道老喬對他好，但是他根本不懂得如何接受別人的好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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